江西省绿能农业发展有限公司种植技术服务队队员正在察看水稻生长情况。受访者供图
华夏大地的褶皱诉说着清晰的农耕记忆。
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曾是人们对农耕生活的想象;面朝黄土背朝天，则是人们对传统农民的印象。
如今，农业现代化的征程里，广袤乡村大地上，“新农人”正在崛起，成为乡村振兴的重要力量。
“新农人”有知识、有情怀，他们的出现，不仅为中国农业注入了新的活力，也为古老的农业文明赋予了新的时代内涵。
谢恒杰展示养了10多年的中华花龟。郭钦摄
新观念的种子撒向广袤的大地
惊蛰的细雨中，万物正在复苏。吉安县天河镇的毛远翔刚从山里归来，鞋上沾满泥土，衣服上残留着劳作后的痕迹。
打招呼过后，毛远翔的第一句话就是：“我们这儿环境优美，空气清新，禾水河滋养了万物，山间四季都有花源，很适合养蜂。”生于此、长于此的毛远翔是一名“00后”，今年25岁。
“天河镇有养蜂传统，我家四代都是养蜂人，耳濡目染下对养蜂有一些了解。大学毕业后，爸爸让我回来帮忙，当时恰有返乡政策，我想着乡村空间很大，想试一试，就回来了。”毛远翔说，自己2021年毕业于江西理工大学工程造价专业，回乡后发现天河镇的蜂蜜产业历史悠久却没有形成规模，由于蜂农各自为政未形成合力，蜂蜜质量参差不齐，设备和技术落后，传统养蜂观念亟待更新。毛远翔开始在养殖、加工、销售等全链条引进现代技术、采用现代设备，赋能养蜂业。同时，他还在4个蜂场种植了酸枣、木耳、竹笋、红花草等林下作物，尽可能提高山地利用率，延长产业链。
与毛远翔同龄，安福县“海归”农人谢满月，在当地小有名气。初次见面时，她风尘仆仆刚从广东出差回来。我们等待谢满月的过程中，谢爸爸回忆起女儿投身农业的初衷：“我们家有一片1.1万亩的山林，长势良好;26万株红豆杉，精心栽培了10多年。当时思维比较传统，只想着卖树赚钱，但是树不能随意砍伐，坐拥‘金山’却没有收益，这让我很发愁。满月想帮我解决难题。”
2022年，谢满月从加拿大约克大学毕业，敬佩于父亲对山林的感情，她决心要让这“一亩三分地”变得更有价值。一次在安徽省霍山县游玩时，她偶然发现了铁皮石斛。铁皮石斛是适合在阴湿山林间生长的珍贵中药材，被称为“九大仙草之首”;而红豆杉被誉为“植物界大熊猫”，含有紫杉醇等成分，具有珍贵的药用价值。“铁皮石斛花配上枸杞蜂蜜，美容养颜;铁皮石斛切片可供大家泡茶，健康养生;铁皮石斛磨成粉，卖得可贵呢。我当时就想着在红豆杉上试种铁皮石斛，没想到活了。”谢满月说。2023年，她将这种栽培模式申请了专利，并成功种植600多亩铁皮石斛。话说得云淡风轻，但在此过程中，谢满月付出了很多艰苦努力，不断探访行业专家、种植户，终于盘活了这片山林。
生于1999年的南丰县太和镇的谢恒杰，也是一名眼光独到、想法新颖的“新农人”。太和镇有着30年的龟鳖养殖传统，甲鱼种蛋、种苗供应量占全国市场60%以上。15岁那年，谢恒杰第一次接触变异龟，敏锐发现了这种在当地观念里的“不祥之物”的价值。“当时农户们不接受变异龟，但我在网上发现有不少人都在玩变异龟，觉得它稀有、漂亮，具有极高的赏玩价值和收藏价值。”谢恒杰开始向镇上的农户们回收变异龟，50元回收来在网上能卖到500元。直播电商行业方兴起时，他又迅速抓住了机遇。高二时，他跟表哥合作开了一家网店，那年暑假，他挣了10多万元。2018年高考结束后的暑期，网店利润达到60多万元。
谢恒杰经常利用周末和假期，穿梭于全国各地的宠物龟展，学习如何培育变异龟。2020年8月，他在上海的一个宠物展上将一只金黄色乌龟卖到了60万元，引发关注。除了钻研和学习培育变异龟，谢恒杰一直在销售渠道上积极尝试。从最初的58同城、百度贴吧、闲鱼二手平台、淘宝，到抖音直播，他一个不落。
小小年纪的谢恒杰有大格局，致富的同时不忘帮助乡邻。他主动联系附近的养殖户，以高于市场收购价帮忙线上销售，有一回，仅10天就为20多户养殖户销售乌龟13万只，户均增收7000多元。
毛远翔正在察看蜂箱情况。谢龙龙摄
年轻的力量在拔节生长
“喜欢到大自然里去。”对毛远翔来说，这里是归宿也是舞台。他说：“农业是需要长期坚持的事业，我不是一个轻言放弃的人，我要扎根这里，努力成长。”
为了突破传统养蜂业“靠天吃饭”的局限，毛远翔一方面去各种蜂蜜行业的产销会、推销会和高校学习养蜂技术和销售经验;一方面创立吉安县惠翔种养殖专业合作社，将取得的“真经”传授给蜂农。“我们与合作社前后投入约5000万元，引进了新设备和技术。与江西农业大学合作引进的中蜂免移虫育王技术，采用了智能蜂箱和自动化收割机，既解决了蜂农高强度的劳动，也保证了蜂蜜的质量，平均每箱产量还比之前提高了1-2倍。合作社还新建教研中心、无菌车间、冷库等近5000平方米，打造集蜂蜜产品展示、检测、加工和冻库等功能于一体的高标准纯生态养蜂研学基地。”毛远翔说，越来越多的人站在了身后，既见证了自己和蜂场的共同成长，也给了他留在家乡的信心和底气。
龚宇和他的同事们则是在大城市闯荡后回来的“新农人”。1月8日，在江西省绿能农业发展有限公司年终奖颁奖现场，1998年出生的种粮能手龚宇获得了“新人贡献奖”，7万多元的奖金加上基本工资，龚宇的年收入有13万多元。对于未来，龚宇满怀希望。
在安义县乡村长大的龚宇原本对农业一窍不通，前几年跟随父母在外做生意。两年前，他回到家乡到绿能公司工作，成为一名无人机飞手。“在公司用无人机打了一年农药，接触到很多设备，发现种田和以前不一样了，还能赚得更多，就从‘上天’改为‘下地’了。”龚宇说，自己是种植技术服务队中科技示范田的队员，负责为合作社的农田筛选试种新品种。去年在他的管护下，一个名叫“邦两优”的水稻再生稻新品实现两季增产2600斤的高产纪录，扣除成本，每亩增收1200多元。龚宇所在的团队有44个人，几乎都是“95后”和“00后”，一半以上都是大学生，承担着无人机打药、种田、技术指导等不同工种，服务周边地区农田超10万亩。
团队里像龚宇一样从无人机飞手转行做种植户的共有11人。“00后”刘鹏华，毕业于海南大学植物保护专业，他说：“我刚入行不久，收入有10多万元，我的目标是做农业职业经理人，带领更大的团队管理更多的农田。”“00后”王业盛毕业前就在绿能公司实习，毕业后正式入职，今年拿到年终奖就买了一台新车。谈起未来，王业盛说，他要扎根农业，把梦想安放在希望的田野上。
“父母、妻子、小孩都在身边，我感到很安心，也让我有信心留在家乡，农业是有前途的，未来也是美好的。”龚宇说，自己接下来会把试验田种好，积累技术经验，扩大种植面积，成为队长和农业职业经理人，带领和发掘更多有想法的年轻人来种田，在广阔的乡村做出一番事业。
谢满月在沙特(达曼)国际贸易周展会上。受访者供图
土地不会辜负梦想
当无人机掠过碧绿的稻田，当直播镜头对准优质的农产品，当物联网技术溯源每一颗水果的旅程……年轻的人们发现乡村离外面的世界并不遥远，它在现代交通和科技的牵引下正变成大舞台，召唤着每一个有梦想的人。
爱折腾、敢尝试，是年轻人的特点。
毛远翔和谢满月不约而同表达过要让农产品走向世界、让更多的人看到自己家乡的愿景。这个愿望正变成现实。近年来，毛远翔的合作社共吸纳103户脱贫户和44户其他农户加入，蜂箱规模达1100余箱，年产蜂蜜约6万公斤，带动蜂农年均增收1万元以上。在他的带领下，天河蜂蜜入选2024年“全国第二批名特优新农产业名录”，把养蜂业打造成“一镇一业”的生态富民产业。他也因此入选了2024年度“最美天河人”。
谢满月则一开始就瞄准了海外市场。“我们的产品不仅获得了美国市场的准入许可，还在加拿大多伦多等地销售。”谢满月说，2024年11月，自己前往“一带一路”共建国家沙特，参加了2024年沙特(达曼)国际贸易周，带去展销的石斛切片、石斛花和石斛胶原蛋白肽等不仅全部售罄，还签下了300箱的产品订单。目前，谢满月已在中国(上海)自由贸易试验区临港新片区，注册成立了研发及销售公司。
谢满月频繁地奔波于乡野山间和繁华都市。从安福县城到红豆杉铁皮石斛基地要1个小时，要经过蜿蜒漫长的乡村道路和山间公路。走过崎岖的山路，她说未来要修一条宽阔平坦的大路直通林地;碰到山间一汪干涸的池塘，她说要好好修整将来开发旅游……“今年再扩种600亩铁皮石斛，吸引更多的农户，努力做带动乡村产业振兴和乡亲增收致富的‘领头雁’。”谢满月认为，种铁皮石斛能赚钱，也能传播中医药文化，促进家乡发展，是一件有意义的事。
谢恒杰在太和镇的甲田源生态农业有限公司直播间里忙碌着。“这是我们养殖三个月的草龟，它是不咬人的”“给大家直播下我们的打包现场，我们是现包现装现发货哈”……一大片密密麻麻的小龟仔在长方形木盒子内翻腾，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直播间外，几个年轻主播和工人们正在根据机器里不断吐出的订单，将小龟仔进行装盒、装箱、戳孔、封口。
谢恒杰在整理打包好的包裹后，掏出手机分享当天的销售数据：“现在是下午4点，直播销售额已达到2.65万元，日营业额基本上能稳定在3万元左右。”2021年，谢恒杰开始打造自己的电商基地;2022年9月，他的直播间在线人数首次达10万人次;2022年12月，南丰县电子商务协会太和分会成立，谢恒杰担任会长，他和团队定期会给镇上的养殖户免费传授养殖经验、前沿科技信息以及线上销售技巧。目前，谢恒杰已经拥有5个抖音账号，最高的粉丝量已超过30万。
谢恒杰说起了一棵烂白菜的故事。“我15岁那年，跟着父亲到隔壁镇上的朋友家吃饭。饱餐后，我独自在村子里闲逛，忽然被眼前的一幕刺痛：一位身材瘦弱、满头白发的老人倚在灶台前，颤颤巍巍地剥开一棵白菜，取出还没烂掉的菜心往锅里放，旁边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眼巴巴望着。这个场景让我念念不忘。此后许多年，我在心里反复问自己：为什么自己能吃红烧肉，同一片土地上的小女孩却在吃还没烂掉的菜心?”他想做点什么。从2019年开始，每逢年节，谢恒杰都会带上礼品去看望镇上的留守老人和儿童。“每位年轻创业者都有自己的梦想，我想把产业做大做强，让乡亲们的日子都越过越好。”谢恒杰说，他一直都在“折腾试试”。
怀揣着兴农梦的一代“新农人”正在路上，把生活种成诗行。（谢龙龙 郭钦）
手记
乡村要振兴，人才是关键。国家把培育高素质农民(新型职业农民)作为一项重要工程。2025年，中央一号文件再次提出要“完善乡村人才培育和发展机制”。江西作为农业大省，始终把高素质农民培育工作摆在重要位置。2024年以来，我省立足全省农业产业需求和农村改革发展实际，探索高素质农民“培、育、用”一体化培养模式，爱农业、懂技术、会经营的“新农人”活跃在赣鄱沃野，正在成为我省建设农业强省的重要力量。
